瞳孔中央

洛伊妈妈慈母地拍着我的大腿，面授起那为母的过程，听上去就很疼，我都不忍复述，只消说一下结论吧：千万不要剖腹产，要自然生产！除了这等经历十分难得，挺过那一关后，世界观和人生观都大大改变：男性都是懦夫，遇事就会哭，女性才是真正的强者和忍者，什么渣滓洞断头台，大不过生孩子那一下疼，女共产党员的坚贞不屈正来自于此。洛伊妈妈是我非常羡慕的家庭事业两不误同龄女性，脸上早早就写上了“已婚妇女”字样，现在改成了“贤妻良母”。至于我脸上写着什么，洛伊妈妈想了想，认为是英文，一个词组“COME ON”。于是我就以“COME ON 阿姨”的身份前去探望洛伊小朋友，虽然做好了“很胖，一点都不皱”的心理准备，可她竟然那么小一团，像只小动物，躺在软和的被子里，偶尔摇动双手地睡觉，当洛伊妈妈轻轻说：“COME ON 阿姨来看你啦。”她嘴角突然一扬，冷笑了一下。 

洛伊妈妈说：“别渗着了，来一个吧。”我说：“别，太疼。” 

洛伊小朋友一岁半了，会吱哇乱跑，能咿呀学语，头上扎着羊角辫，眼睛瞪圆了比我都大，又出落了一只小尖下巴，等脸上的婴儿肿消了，肯定是个美女。我在楼道里有点认不出她：“你是洛伊小朋友吗？”她嗷地一声扑到我怀里，一边指着我的裙子嘟囔：“花花”，一边把脑袋往上边蹭。我一直相信小孩子的眼睛比我们干净，直觉比我们敏锐，每逢我碍着大人情面假惺惺跟小孩套近乎，不是被咬一口就挨了一脸口水，他们厉害着呢，一近身就明辨忠奸。洛伊小朋友却给面子，赖赖挂在我身上，我那空荡荡的胸口又被掏出了我以为本不存在的一种东西。 

洛伊妈妈说她还有着动物本性，从不关心哪有山哪有水，就知道找小朋友玩，跟家里的狗差不多，可她又特有性别观念，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儿。她一直在抚弄我的高跟鞋，BLING BLING的那种，不像别的小孩什么都往嘴里送，她三下两下把鞋套在自己脚上。长到这么大，快入托了，可得找个阿姨慈眉善目的；上了小学，是私立还是公立呢？私立的恐怕要攀比富爸爸，可会背叶芝的诗，有机会玩着演莎士比亚，公立的就只能被培养成个考试机器；再大一点，就要当心猥琐的怪叔叔了；等到开始谈恋爱，麻烦就多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人物都可能出现，就象一出自发上演、没有编剧、没有导演的电影，你是投资人，却永远都插不上手，只能当旁观者…… 

“真操心呀！”我感慨。洛伊妈妈却说：“她爱喝乌龙茶，喜食生猛海鲜，受不了甜品，只爱提拉米苏那种有点咖啡苦的，喜欢的人要么漂亮，要么有个性，跟我一模一样呀，这里面有种莫名其妙的因为生命延续而生的安全感。”她又劝我：别渗着了，来一个吧。我真是犹豫了，却还是摇头：“别，生出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那将是多么绝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