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4-18 | 向"刑房电影"致敬

美国六、七十年代的“刑房影院”相当于我们的录象厅。地处偏远小城,来的都是不良少年和住不起旅馆的外地人,有人要看武打的,有人要看吓人的,还有人要看黄的,索性几片连放。汗臭味,后半夜嘴里涌出的濡潮味,荷尔蒙味,人进进出出带进来的凛冽的风味,一群没有钱又沉迷于感官刺激的人就在五味陈杂里完成了最初的电影启蒙。昆汀·塔伦蒂诺和罗伯特·罗德里格兹就是在“刑房影院”里混大的,如今成了腕儿,他们要向那个烂糟糟的地方致敬,这就是电影《刑房》的由来。
电影片长3小时15分钟,正是“刑房影院”式的两片连放,中间还穿插了几个假电影预告片。前一部是罗伯特拍的《恐怖星球》,是个僵尸片。得克萨斯州的人突然有一天都变僵尸了,就剩几个幸存者,于是就演人类怎么干掉僵尸,僵尸怎么吃人。全是罗伯特最擅长的五马分尸特写,血腥,但有暴力美和冷幽默(见识过他的《罪恶之城》就知道了),最大的主角是一长腿被僵尸撕掉的舞娘,机关枪按腿上,既没有后座力,扫射起来子弹又无穷无尽,要问有什么科学依据?没有。“刑房电影”从来不讲科学依据。第二部是昆汀的《死亡证据》,是个追车片。一公路变态杀手,最大爱好是开着福特车在马路上把漂亮姑娘碾碎,有一天打算对一群性感小妞下手,没成想这帮大胸大屁股的主儿全是玩飞车特技的高手。电影充分展示了昆汀的“对白才华”。一上来一群女孩开着车,泡吧,聊天,扯什么选美,感情纠葛,絮絮叨叨快50分钟,突然那个变态杀人狂驾到,把这群姑娘全碾死了,后面的剧情就跟之前毫无关联。抓狂也没有用,“刑房电影”里有一类就叫“娘儿们片”(Chick Flick)。
假预告片也是向“刑房电影”敬的又一个礼。当年放电影的场子简陋,片子投资小,很难卖坐,经常弄些悚动的假预告片调人胃口,不求回头客,多是一锤子买卖,所以“刑房电影”又有个别称:Exploitation 电影。《刑房》的假预告片请的都是小圈子里的元老,比如白僵尸老先生(拍过《千尸屋》)执导了预告片《纳粹女人狼》,典型的恶趣味爆发,尽是SM造型的女纳粹。Eli Roth(《人皮客栈》是他的杰作)拍的《感恩节》,低俗至极,几分钟的裸女和畸形男。Edgar Wright(《僵尸肖恩》出自他手)也拍了一个,就几行字:你想一个人去地下室?Don’t;你想一个人看这部电影?Don’t;电影名就叫:“Don’t”。片子放起来划痕斑斑,有两次,演到高潮处,突然黑屏了,出一行字:此处胶片丢失,请谅解。署名是剧场经理大人。他们这都是故意的。
这部“刑房电影”大全唯一不延续传统的是演员。当年的片子可请不起大牌,演员都是草台班子,但《刑房》动用了三个名角。布鲁斯·威利,在《恐怖星球》里演一僵尸将军,镜头不多,变形爆炸了;尼古拉斯·凯奇,在假预告片里演中国鬼“傅满洲”,出场5秒;导演昆汀本人,在自导的片子里演贫嘴酒吧老板,在《恐怖星球》里演个没名的强奸犯,他褪下衣衫准备行事,发现身体正流着脓变成僵尸,就叨叨着:趁没烂完,抓点紧。
因着《刑房》,美国《新闻周刊》给昆汀做了个访谈,里面有一小段昆汀印象,大意是说他穿旧牛仔裤和T恤衫,准时出现在星巴克,和善得让人不敢相信。昆汀和罗伯特这两兄弟跟他们的电影一样,戴着乖戾的面具。二人都是工人阶级的孩子,行事做风像好莱坞的两个暴徒,动不动就破口大骂,又有癫痫病人般的蛮横与敏锐力。主流最怕的就是这种既不吝又有本事的人,《刑房》赢得了包括《新闻周刊》、《时代》周刊,《纽约客》,《村声》……一大堆持重媒体的溢美。他们致敬的前辈从没得过这等待遇。1960-1970年代,那些倒霉的“刑房电影”投资是求爷爷告奶奶得来的,演员是没有圣诞假期的,导演是租来的,电影肯定是不入流的。世易时移,精心仿制的“刑房电影”倒成了怀旧与艺术。有人调用苏珊·桑塔格阐释过的“坎普”来阐明其意义:一部艺术作品之所以产生“坎普效应”,是因为创作者的主观愿望是认真正经的,客观条件的限制却使得结果低劣到超乎常规,于是就有了以欣赏“低劣”和“自相矛盾”为特色的审美活动。《刑房》故意拿划痕、丢胶片、假预告片、乱七八糟的情节开涮,是谓“主动坎普”,在本质上是种调侃,既调侃自己,又调侃同行。
《300》刚演完,就有好莱坞恐怖片风行之说(这个片子算不算恐怖片另说),希拉里·斯万克,桑得拉·布洛克都参与起PG级恐怖片的拍摄。这本是“刑房电影”的专利,用一制片人的话说:“好莱坞领取了刑房电影的精神”。大片也出现了绘图般的性与暴力镜头,小成本经常一鸣惊人,黑人依然抱怨电影还像30年前一样种族歧视,偏远小城影院里充斥着大公司掌控的垃圾电影。斯皮尔伯格发《世界大战》时也学会先发两个假预告片打烟雾弹,一时间分不清谁是真“刑房”,谁是假“刑房”。网络也快变成万恶之源。更粗鄙的文字,网上有,更恶搞的漫画,网上有,更“刑房”的小电影,网上有。“刑房电影”哪还用怀旧,到处都是。可众人群聚,在可疑气氛中共同赏片的“刑房影院”却永远消失了。有的是盯着寸把屏幕,数集连放看美剧,高潮处也经常因为网络传输的原因卡壳,熬得神魂颠倒两眼通红。这是网络时代一个人的“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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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收到一封读者来信,质疑我为什么将 Grindhouse翻译成“刑房”。说句不责任的话吧,人家都这么翻的(还有翻译成磨房的,意思差不多)。说句负责任的话,“刑房”特符合这类片子的感觉:就像《发条橙》里的教育方法,让人老盯着屏幕看一堆特暴力特色情的影像。这对那些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受刑呀。
这篇儿是我在极度低潮中写的应付稿。我的底线又降低了好几厘米。。虽然应付,信息还是尽我所能保证没有错误。有人来提意见,我很高兴。这总比肉包子打狗/对牛弹琴/几百棒槌打不出一个屁来式的稿子强。说句客套话,你们读者的意见(包括在我博客里挑错儿,骂人,劝我寡妇年赶紧嫁了的),就是我进步的动力!谢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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